记忆中的北中镇，总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土黄。从县城颠簸两三小时才抵达的集镇，仿佛被群山遗忘在时光的褶皱里，连风都带着滞重的气息。蜿蜒的泥土路缠绕山间，晴时尘土蔽日，雨时泥泞难行，村民出山，全凭双脚丈量崎岖。玉岭村的路像拧紧的绳，会车时总需一方退让田埂，车轮碾过坑洼，溅起的泥点牢牢糊住裤脚；镇区三岔口暗藏险象，转弯时屏息凝神，生怕对面闯出吱呀作响的三轮车。村口老井旁，土坯墙的老屋在风雨中诉说着沧桑，年轻人多已远行，留守的老人与孩子，让寂静深深盖过了往昔的喧嚣。

那时的沙河初中，煤灰操场是孩子们的战场。奔跑腾起的灰雾中，蓝白校服的身影若隐若现，如同一幅被揉皱的水墨画。下课铃响，没有像样的器械，追逐嬉闹便是全部。多少沙中人的心底，都曾深深埋藏着对一条“平整跑道”的渴望。

集镇的热闹，总带着无序的拥挤。彼时北中尚无固定圩日，街道凌乱如打翻的百宝箱。挑担的、推车的、吆喝叫卖的，人车在滨河路的窄巷里拧作一团，雨天尤甚——泥水混着菜叶漫过鞋底，抬头灰蒙天，低头难辨路。水土流失的山岗如裸露的伤疤，雨过天晴，浑浊的黄泥水便顺着沟壑狂奔，卷走希望。山里的特产被困在未硬化的路上，断水断电的夜晚，村部煤油灯摇曳着微弱的光，映照账本上刺目的赤字。那些山货，也曾因这重重阻隔，在背篓里无声地捂成了沉甸甸的愁绪。

新颜里的土地：岁月擦亮的星辰

如今再踏足这片土地，车轮下已是平整的柏油坦途。北中至玉珠的道路拓宽如砥，会车只需轻转方向；昔日险象环生的三岔口被拉直拓宽，阳光穿过叶隙洒落路面，连风都变得轻快。玉岭村的水泥路直通家家户户门前，入夜，太阳能路灯在村口次第点亮，宛如一串散落的星辰，曾经的泥泞小径，如今化作连接城乡的坚实纽带。沙河初中的煤灰地早已换作塑胶跑道，红绿相间，孩子们奔跑其上如踏彩虹，笑语惊飞树梢鸟雀。窗明几净的教室里，电脑室、实验室一应俱全，多媒体屏幕亮起时，映照出孩子们眼中与城市孩子一般无二的光芒。

集镇的热闹也有了章法。圩日里，摊位在规划区内排列整齐，车辆停入新划的车位。滨河路拓宽成景观带，步道旁景观树成行，老人在树下对弈，孩童追逐着七彩的泡泡。“乡关街”牌坊矗立，飞檐翘角倒映河水。华灯初上，暖黄的光漫过地板路，将“有序”二字映照得格外清晰。玉岭村的闲置老屋被改造成老人活动中心与助餐点，新栽的花草映着古朴的木窗棂，周末常有城里人来此寻幽。其间设立了“和事佬”调解室，又成了凝聚邻里温情的新场所。

最动人的，是山野重焕的生机。昔日裸露的山岗，如今披上万亩茶园的绿装，绵延至天际。茶厂机器欢鸣，茶香随风远播。红心猕猴桃压弯枝头，山核桃在林中垂首。村集体经济的账本上，数字逐年向好；电商服务站里，打包齐整的山珍特产正待发往县城。农民的口袋，也日渐丰盈。水土流失的旧伤早已愈合，植被丰茂如翡翠。走进北中，鸟鸣婉转，花香浮动，连空气都沁着丝丝清甜。

这便是眼中这片土地的蜕变——北中，曾与蒙尘的褶皱同处，今已共成熠熠星辰。它以自身的巨变向世界昭示：时光，从不曾辜负每一个奋力向上生长的生命。（张承锋）